白先勇:《红楼梦》两个最重要的版本应该双峰并立
发布时间:2019-06-09   动态浏览次数:

  《红楼梦》最初以抄本形式流传,留下各种版本。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程伟元、高鹗第一次整理出版一百二十回活字版,从此有了印刷本,开创了《红楼梦》刻本流传的时代;1792年又修订一版。为了区别,前者通称“程甲本”,后者称“程乙本”。

  说起《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一直是红学研究的主题之一,至今众说纷纭。作家张爱玲曾感叹“人生三恨”莫过于: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便是《红楼梦》未完。

  近日,作家白先勇却称“张爱玲没有读懂《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他表示,自从两百多年前《红楼梦》问世以来,世世代代关于这本书的批注、考据、索隐、点评、研究,汗牛充栋,不足形容,兴起所谓“红学”、“曹学”各种理论、学派应运而生,一时风起云涌,波澜壮阔。至今方兴未艾,大概没有一本文学作品会引起这么多人如此热切的关注与投入。

  “《红楼梦》是一部天书,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有探索不完的密码,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红楼梦》一书内容如此丰富,出版史又如此复杂,任何一家之言,恐怕都难下断论。”近日,白先勇携新书《正本清源说红楼》来北京开讲,探讨《红楼梦》后四十回与版本比较,他以小说家的身份,重新解读红楼梦,尤其侧重后四十回的作者归属。

  《红楼梦》是中国最伟大的一部小说,在中国文化史上亦是一座巍巍高峰,可以与世界最杰出的文学经典并肩而立,可能还会高出一截,一览众山小。《红楼梦》是一部天书,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有探索不完的密码,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红楼梦》一书内容如此丰富,出版史又如此复杂,任何一家之言,恐怕都难下断论。自从两百多年前《红楼梦》问世以来,世世代代关于这本书的批注、考据、索隐、点评、研究,汗牛充栋,不足形容,兴起所谓“红学”、“曹学”各种理论、学派应运而生,一时风起云涌,波澜壮阔。至今方兴未艾,大概没有一本文学作品会引起这么多人如此热切的关注与投入。

  自从以胡适为首的“新红学”创始以来,九十余年红学界争论最大的有两大议题:一为《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身份,另一项为“程高本”与“脂本”尤其是“庚辰本”之间的差异。本书《正本清源说红楼》便是针对这两大议题编辑而成。这部论文选集搜集了自胡适以还,学者、专家、作家对于《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以及“程高本”与“脂本”的差异比较,各抒己见的一些文章,这部选集的第一辑“名家说红楼”,是名家文章中论述两大议题的摘要。第二辑“名家评红楼”是各阶段作者的全篇论文。第三辑附录有《程乙本与庚辰本对照表》以及《把〈红楼梦〉的著作权还给曹雪芹——〈红楼梦〉百年议题:程高本和后四十回》一篇《红楼梦》会议记录。

  民国十年(一九二一),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由汪原放校点整理以“王希廉评本”为底本,加新式标点的《红楼梦》,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的“王评本”其底本即为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由程伟元、高鹗整理出版木刻活字版的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后世称为“程甲本”。新红学开山祖师胡适特地为亚东版《红楼梦》写了一篇长序《〈红楼梦〉考证》,这篇长序是开创新红学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其中有两大论点:确定曹雪芹的作者地位,厘清曹家家世,并认定《红楼梦》是一部“隐去真事的自述”。其次,胡适断定《红楼梦》后四十回并非曹雪芹原稿,乃高鹗伪托续补。胡适对《红楼梦》后四十回的论断一锤定音,影响了好几代的红学研究者,但也引起争论不断,以迄于今。

  程伟元在“程甲本”的序言中对如何寻获后四十回有这样一段说明:“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榫,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

  “程甲本”出版后,翌年一七九二年,程伟元与高鹗再推出“程甲本”的修订本,世称“程乙本”,其中程、高二人的引言又有这样一段申明:“书中后四十回,系就历年所得,集腋成裘,更无他本可考。惟按其前后关照者,略为修辑,使其有应接而无矛盾。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更为厘定。且不欲尽掩其本来面目也。”

  程伟元与高鹗对于后四十回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明白。《红楼梦》后四十回曹雪芹的原稿是程伟元多年从藏书家以及故纸堆中取得二十多卷,后又于鼓担上发现十余卷,乃重金购之。原稿多处残缺,因邀高鹗修补,乃成全书。但胡适就是不相信程、高,认为他们说谎,断定后四十回为高鹗伪托。胡适做学问的名言:“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胡适认为高鹗“伪作”的证据,最有力的一项就是张问陶的诗及其注。张问陶是乾隆、嘉庆时期的大诗人,与高鹗乡试同年,他赠高鹗的一首诗《赠高兰墅鹗同年》中有“艳情人自说红楼”句,其注:《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胡适拿住这项证据,便断定后四十回是由高鹗“补写”的。但不少不同意胡适这项说法的专家学者们提出异议,张问陶所说的“补”字,也有可能是“修补”的意思,这个注恐怕无法当作高鹗“伪作”的铁证。胡适又认为程序说先得二十余卷,后又在鼓担上寻获十余卷,“世间没有这样奇巧的事!”但世间巧事有时的确不可思议,不能断定其必无,何况程伟元多年处心积虑四处搜集,并非偶然获得。

  胡适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乃高鹗续作的评断,由几代红学家如俞平伯、周汝昌等继续发扬光大,长时期以来,变成了红学界的主流论调,影响所及深远而广大。因为对于后四十回的作者身份,钱多多心水论坛193333。起了质疑,于是后四十回引起各种争论:对《红楼梦》这部小说的前后情节、人物的结局、主题的一贯性,甚至文字风格、文采高下、最后牵涉到小说的艺术评价、通通受到严格检验,严厉批评。后四十回遭到各种攻击,有的言论走向极端,把后四十回数落得一无是处,高鹗续书,变成千古罪人。小说家张爱玲甚至以“《红楼梦》未完”为人生三大恨之一。

  其实不同意胡适等人对后四十回看法的,也大有人在,比较著名的如林语堂,他在一九五八年发表长六万字的论文:《平心论高鹗》,林语堂的结论:后四十回不可能是高鹗的续作,高鹗只是参与了后四十回的修补工作。这是一篇论后四十回的重要文献,因为字数太多,全文无法收入论文集中,只录其摘要。《正本清源说红楼》收辑的论文,发表时间比较早期的专家学者有宋孔显、牟宗三、吴宓,中期有萧立岩、刘梦溪、朱眉叔、周策纵,比较晚近的有刘广定、孙伟科、郑铁生、宁宗一、吴新雷、刘俊、刘再复、朱嘉雯,还有几位名作家的文章:杨绛、王蒙、舒芜、王润华。这些作者都不赞同胡适等人对后四十回的看法,一致认为后四十回绝非高鹗一人的续书。这些作者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对后四十回下了评断,肯定后四十回的价值,对程伟元及高鹗也给予公平的定位。事实上,胡适虽然断定《红楼梦》后四十回是高鹗伪托补作,但他并未否定后四十回悲剧结局的艺术成就:“高鹗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宝玉出家,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这一点悲剧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

  俞平伯晚年对他自己的“高鹗续书”说也开始动摇,临终前且留下自谴之重话:“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有罪,程伟元、高鹗是保全《红楼梦》的,有功。大是大非!千秋功罪,难于辞达。”

  对后四十回,我个人尝试从一个小说写作者的观点及经验来看。首先,世界上伟大的经典小说似乎还找不出一部是由两位或两位以上的作者合著而成的。如果两位才华一般高,一定各人有自己的风格定见,彼此不服,无法融洽。如果两人一高一低,才低的那位亦无法模仿才高那位,还是无法融成一体。由高鹗现存的诗文看来,有一定的水准,但并未显露像曹雪芹在《红楼梦》里那样惊世的才华。而且高鹗并未留下白话文的作品,不知他对于小说中白话文的驾驭能力如何。高鹗的身世与曹雪芹的遭遇大不同,《红楼梦》是曹雪芹带有自传性的小说,是他的《追忆似水年华》,全书充满了对旧日繁华的追念,尤其后半部写贾府之衰,可以感受到作者哀悯之情,跃然纸上,似乎很难想象高鹗能写出如此真挚动人的个人情感来。

  何况《红楼梦》前八十回已撒下天罗地网,千头万绪,换一个作者,怎么可能把那些长长短短的线索一一接榫,前后贯彻。人物语调一致,就是一个难上加难不易克服的问题。前八十回的贾母与后四十回的贾母说话口气,绝对是同一人物。《红楼梦》第五回,把书中主要人物的命运结局,以及贾府的兴衰早已用诗谜判词点明了,后四十回大致也遵从这些预言的发展。至于有些批评认为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文字风格有差异,这也很正常,因为前八十回写贾府之盛,文字应当华丽,后四十回写贾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较萧疏,这是应情节所需。其实自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美优伶斩情归水月”,抄大观园后,晴雯遭谗屈死,芳官等被逐,大观园骤然倾颓,小说的基调已经开始转向暗淡凄凉,所以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语调风格并非一刀两断,而是渐渐转换的。

  至于不少人认为后四十回的文字功夫艺术成就,远不如前八十回,这点我绝对不敢苟同,后四十回的文字风采,艺术价值绝对不输于前八十回。有几处感人的地方,可能还有过之。如黛玉之死、宝玉出家,这两场全书的关键情节,写得哀惋缠绵、辽阔苍茫,如同《红楼梦》的两根梁柱把整本书像一座高楼牢牢撑住,使得这部小说的结局,释放出巨大的悲剧力量来。前八十回写贾府之盛,无论写得再好,也只是替后四十回贾府之衰的结局所作的铺垫。

  自从胡适等人提出后四十回乃高鹗伪托续补以来,红学界往往把《红楼梦》这部小说分开两节来研究,有的人因为视后四十回为“伪作”,甚至只论前八十回,后四十回不屑一顾。这就使得这部旷世杰作受到阉割式不完整的照顾了。事实上自“程高本”问世,新红学兴起之前,世世代代读者的观念中,一百二十回全本一直是一个整体,并未有八十、四十之分。有一个时期,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作者将曹雪芹与高鹗并列,这是把高鹗实在抬得太高。新世纪以来,高鹗续书说受到各方强烈质疑,二○○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红楼梦》作者又改成了曹雪芹与无名氏,后四十回的作者还是一个未定数。二○一七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以程乙本为底本的《红楼梦》,作者列的是曹雪芹著,程伟元、高鹗整理,这是比较正确平实的说法。在铁证没有出现以前,就让我们相信程伟元、高鹗说的是实话吧:后四十回根本就是曹雪芹的原稿,不过经过他们两人修补过罢了。

  《红楼梦》的版本又是一项复杂难解的大问题。《红楼梦》的版本大致分两个大系统:一个是前八十回的脂评抄本系统,这些抄本因有脂砚斋等人的评语,简称“脂本”。到目前为止,发现的“脂本”有十二种,比较重要的有甲戌本、乙卯本、庚辰本、甲辰本、戚蓼生序本(一称有正本,由上海有正书局刻印)。这些抄本,虽然标有年代,但皆非原来版本,多是后人的过录本。据红学大师俞平伯的版本研究(《〈红楼梦〉八十回校本序言》),这些抄本流行的年间大约不到四十年,从一七五四到一七九一,初次程高本刻印出现为止。俞平伯认为“这些抄本,无论旧抄新出都是一例的混乱。”因为这些抄书的人,水平程度不一定很高,错误难免,有的可能因为牟利,竟擅自更改,“故意造出文字的差别来眩惑人”。

  脂本中,又以庚辰本比较完整,原书名《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指乾隆二十五年(一七六○),现存抄本原为晚清状元协办大学士徐郙旧藏,一九三三年胡适从徐郙之子徐星曙处得见此抄本,撰长文《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一九四八年燕京大学从徐家购得庚辰抄本,现由北京大学馆藏。

  庚辰本共七十八回,缺六十四、六十七两回,十七、十八回两回未分开共用一个回目。现存的庚辰本并非原稿,乃后人的过录本,抄写者不止一人,现存的抄本仍有不少错讹误漏的地方。但做为研究材枓,庚辰本自有其不可取代的重要性,因为在各抄本中,其回数最多,而脂砚斋等人的各种批注竟达两千多条,这是一笔研究作者身世、创作过程等的珍贵资料。又因其年代较早,曹雪芹还在世,于是有些红学家便认为庚辰本最靠近曹雪芹的原稿,并以此肯定庚辰本的优越性。可是事实上谁也没有看过曹雪芹的原稿,就此断定庚辰本最接近曹雪芹原稿,不免失之武断,这个流传甚广的观点实在值得商榷。出现年代早,并不一定忠于原著。

  一九八二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庚辰本为底本的《红楼梦》,这在《红楼梦》出版史上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此后在中国大陆,这个版本基本上取代了流行数十年的程乙本《红楼梦》,成为中国大陆最具权威的版本。这个版本经由冯其庸领衔,聚集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一批专家共同校订的,所以又称“红研所校注《红楼梦》”,前八十回是以庚辰本为底本,并参照其他诸多版本,后四十回截取自程甲本。这个版本一共修订三次,三十多年来,销售量达七百多万册,影响了几代读者。

  一七九一年程伟元、高鹗整理出版程甲本后,不到一年,发觉程甲本因仓促出书,有不少“纰缪”,因此又出版程乙本,把程甲本的错误都改正过来,所以程乙本乃程甲本的修正本。程甲本一出,挂牌玄机图。洛阳纸贵,此后的众多刻本,多以程甲本为祖本,相对之下,程乙本在当时,比较受到冷落。

  民国十年,一九二一年,近人汪原放校点整理,出版亚东版程甲本《红楼梦》之后,知道胡适手上还收藏有一部程乙本,于是于一九二七年又出版以程乙本为底本的《红楼梦》,胡适自己十分推崇这个版本,因为是修正本,优于程甲本,并写了一篇《重印乾隆壬子本〈红楼梦〉序》。这个亚东版程乙本《红楼梦》因为有胡适大力推荐,一时风行海内外,港、台、新、马等地区流行的《红楼梦》亦多以程乙本为主。事实上中国大陆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一九五三年便以“作家出版社”的名义出版过程乙本《红楼梦》,这个版本基本上仍是亚东版的翻版。一九五七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第二个校点、注释本《红楼梦》,由周汝昌等校点,启功注释;后来,一九六四、一九七四又接着在这个基础上又推出了两个版本;一直到一九八一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程乙本《红楼梦》累计发行了一百一十万套。在一九八二年以庚辰本为底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红楼梦》未问世以前,中国大陆的读者其实阅读的都是程乙本《红楼梦》,也就是说大约六十岁以上的读者,看到的《红楼梦》多半是属于程乙本。如果往长远回溯,自从一七九一、一七九二年,程高本面世以来,到一九八二庚辰本梓印为止,一百九十一年间,中国读者看的都是程甲本、程乙本《红楼梦》,庚辰本《红楼梦》普遍流行只是近三十多年的事。在台湾早年远东图书公司、启明书局、世界书局多家出版社印行的《红楼梦》皆为亚东版程乙本《红楼梦》的翻版。一九八三年桂冠图书公司出版《红楼梦》,这个版本仍以程乙本为底本,但参照其他诸多版本,严谨校注而成,并有启功、唐敏等人详细注解,是当时台湾最流行的版本。但八○年代,大陆庚辰本《红楼梦》以压倒性声势传入台湾,台湾各出版社亦纷纷改弦易辙,多采用庚辰本。二○○四年,桂冠版《红楼梦》断版,直到二○一六年才由时报出版重新刊印,二○一七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桂冠版简体字版,程乙本《红楼梦》才开始又引起大陆读者的注意。

  既然程乙本及庚辰本是目前两个最流行的版本,这两个版本在学术上做一个严谨精确的比较,确实有其必要。如前所述,做为研究材料,庚辰本有其不可取代的重要性,但做为普及版本,其中大大小小的问题必须提出来检验。早在八十年代初,中国红楼梦学会首任会长吴组缃教授便提出了庚辰本在人物塑造上几个大问题:例如尤三姐的性格,在程乙本里是位烈女,而庚辰本却把她变成了一个淫妇,这便使得情节发展上产生了矛盾,不合逻辑,拙文《抢救尤三姐的贞操——〈红楼梦〉程乙本及庚辰本之比较》中有详细分析。吴组缃又提出庚辰本中宝玉把芳官的头发剃了,把她改成男仆装扮,并取了一个“犬戎姓名”:耶律雄奴。这一大段十分突兀,程乙本没有这一节。郑铁生教授极力推举程乙本,认为做为普及本,程乙本有“艺术的整体性”、“故事性强”、“语言通俗、简洁、明快”等优点。海外红学重镇周策纵教授把程高本及庚辰本《红楼梦》第一回第一大段从头逐字比较了一次,这一段是文言文,周策纵的结论是程高本的文字处处都比庚辰本高明一筹。

  我在美国加州大学教授《红楼梦》二十余年,采用都是桂冠版程乙本《红楼梦》,因为这个版本注释周详,诗赋并有白话翻译,便于初学学生。二○一五至一六年,我有机会在台湾大学教授三个学期《红楼梦》导读课程,因桂冠版程乙本《红楼梦》断版,于是我便用里仁书局的庚辰本《红楼梦》,即冯其庸领衔编整的“红研所校注《红楼梦》”,我于是有机会把桂冠的程乙本《红楼梦》及里仁的庚辰本《红楼梦》从头到尾仔细比对了一次。让我吃惊的是,这两个版本差异之处,比比皆是,几乎每回都有。从小说艺术的观点审度下来,无论是人物刻画、情景描写,遣词用句,差异处,往往都是程乙本优于庚辰本。本书第三辑《〈红楼梦〉程乙本与庚辰本对照表》中,我把两个版本重要差异,都对照列出,比较详论。因为程高本前八十回与脂本之间有不少差异,拥护脂本的学者,便对程高本批评抨击,认为程伟元与高鹗擅自更改原稿。其实程高本前八十回也是程、高收集当时流行的各种抄本,“广集核勘,准情酌理,补遗订讹”而成,程、高时期流行的抄本,一定远不止我们当今发现的十二种,而且比较完整,不似当今版本,多有残缺,没有一种是十足八十回的。程高本中的异文,很可能是根据当时一些没有流传下来的抄本勘订的,那些抄本与现今十二种“脂本”,不一定完全相同。

  《红楼梦》是中国最伟大的小说,在中国文学史、文化史上占有如此重要地位的一部经典之作,理应以一个最完善的版本广为普及流传,这个版本在小说艺术、文字功夫、情节通顺、人物性格统一这些条件上,应当优于其他版本,程乙本确实比较合于普及本这些条件。庚辰本作为研究本,自有其重要性,但其细节上许多矛盾误谬,并非作为普及本的上选。何况庚辰本原只有七十八回,后四十回是截取程甲本补缀起来的,并非一个完整的全本。

  而今海峡两岸在校园中及一般读者间,庚辰本《红楼梦》几乎垄断了整个市场,而流行多年曾经深入民间的程乙本《红楼梦》竟然不幸被边缘化了,年轻的读者只知庚辰红楼一梦而不知还有程乙本红楼另外一梦,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现象。《红楼梦》两个最重要的版本,应该双峰并立,互相对比,让读者有所比较,对《红楼梦》这部旷世文学经典有更加全面的了解。编纂《正本清源说红楼》的目的,便是希望唤醒读者对《红楼梦》版本等重大议题的注意。